鲁迅去世后,盖棺论定的评价是对他的“三个伟大”的评价:“鲁迅是中国文化的主将,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,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家。”
这固然是不错的。
1936年10月19日,鲁迅先生去世时,众多挽联大多突出其“青年导师”和“文坛泰斗”的身份或地位,唯有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将其学术功绩放在第一位:“著述最谨严非徒中国小说史,遗言太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。”
无独有偶,鲁迅先生的二弟周作人关于乃兄的悼念文章,也是先学术后创作。 可见在一批老朋友心目中,鲁迅的学术成就起码不比其文学创作逊色。只是经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,思想家和文学家的鲁迅如日中天,而学问家的鲁迅则相对暗淡多了。
鲁迅在学术上的卓有成就,不说别的,且说先生的那本薄薄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就堪称是殿堂级的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奠基之作,也是中国小说史研究的代表之作。
目前此书在豆瓣读书上的评分高达9.4分。
大概从1920年8月起,时任教育部佥事的鲁迅,因为经济上的窘迫(借钱买了八道湾的大房子供大家庭居住),急需在收入上能够广开财路,便先后在北京大学、北京高等师范学校、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大学等多处兼职,主要讲授的就是中国小说史,月薪大约为18元不等。
是年底,小说史在北大等处陆续开讲。按照要求,鲁迅将准备好的讲义交给相关的校方,请他们刻印随课程发放。现存最早的油印讲义,由北大国文教授会承制,凡十七篇,题名《小说史大略》。接下来,鲁迅对油印本讲义作了较大的补充调整和扩展,增至二十六篇,大约1921年下半年或1922年,由北京高等师范学校铅印成册,取名《中国小说史大略》。
此后,鲁迅对铅印讲义再作充实和修订,增至二十八篇,定名为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由北京大学新潮社于1923年12月和1924年6月,分为上下卷正式出版。至此,“小说自来无史”的中国,有了第一部现代意义的小说史。
继北大新潮社分卷出版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1925年9月,北新书局将《史略》合为一卷推出,1926和1927年,该书局连续出版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的修订本,1931年9月又出版订正本。至1935年6月,北新版《史略》已印行至第十版,这次出版前,著者再作个别改订。翌年10月,鲁迅病逝,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以后的各版次均与北新第十版相同。
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的出版在文学界和学术界均获得很高的评价。
胡适在1928年所作的《白话文学史·序言》中写道:“在小说的史料方面……最大的成绩自然是鲁迅先生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,搜集甚勤,取材甚精,断制也甚严谨,可以替我们研究文学史的人节省无数精力。”
郭沫若也十分看重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认为它和王国维的《宋元戏曲史》,“是中国文艺史研究上的双璧。不仅是拓荒的工作,前无古人,而且是权威的成就,一直领导着百万的后学。”
文学史家郑振铎则认为:“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是一部奠基的大著作。从这部大著作出版了以后,研究中国古小说的人才能够有确切可据的基础。”
有论者认为《中国小说史略》至少在三个方面取得了前无古人的瞩目成就:
第一,为中国小说“正了名”,“立了传”。
在古代中国,诗歌和散文自古就是文学的正宗。小说和戏曲向来被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“小道”,一向不为文人,尤其是恪守正统文学观念的士人所看重。
这种情况直到1902年,梁启超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《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》(群治指对各种社会问题的治理和处置)一文,充满激情地夸示小说的社会政治和思想教化功能,这种情形才稍微有所改观。
欲新一国之民,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。故欲新道德,必新小说;欲新宗教,必新小说;欲新政治,必新小说;欲新风俗,必新小说;欲新学艺,必新小说;乃至欲新人心,欲新人格,必新小说。何以故?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。
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从目录学入手,按时间顺序,考察众多史书和官书收录的史部与子部小说,述其内容,考其真伪,阐发其小说元素,但并没有将这些视为小说滥觞和发展的不二法门。
在鲁迅看来,小说始于神话。“从神话演进,故事渐近于人性,出现的大抵是‘半神’,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,其才能在凡人以上……这些口传,今人为之‘传说’。由此再演进,则正事归为史;逸史即变为小说了。”(《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》)。
鲁迅认为,虚构是小说的本质,建立在虚构基础之上的想象与文采,才是小说最主要和最基本的特征。而同样具备想象和文采的作品,又有创作者“无意”而成和“有意”为之的区别,只有从自觉的小说意识出发写成的小说文本,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小说。
正如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所说:小说“至唐代而一变,虽尚不离搜奇记逸,然叙述宛转,文辞华艳,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,演进之迹甚明,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始有意为小说”。至此,鲁迅基本阐明了小说的内涵与外延。
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梳理出一条中国古代小说清晰的演进轨迹:由神话传说到六朝志怪志人,到唐人传奇,到宋人话本拟话本,再到明清小说,其中的基本观念、阶段划分和作品命名等,迄今仍为学界所借重。
第二,对中国小说史上的一些重要作品留下了非常富有洞见和启示的评价。
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里对一些重要作品的分析,早已成为不刊之论,每每为学者所重视和引用。
其对《三国志演义》的人物塑造提出批评:“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,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”,虽系剑走偏锋,但联系作品形象,亦可谓独具只眼,一矢中的。
我尤其欣赏先生对《金瓶梅》的分析评价:作者之于世情,盖诚极洞达,凡所形容,或条畅,或曲折,或刻露而尽相,或幽伏而含讥,或一时并写两面,使之相形,变幻之情,随在显见 ,同时说部,无以上之,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。至谓此书之作,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,则与本文殊不符,缘西门庆故称世家,为搢绅,不惟交通权贵,即士类亦与周旋,著此一家,即骂尽诸色,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,加以笔伐而已。
鲁迅对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在艺术上的成就的评价也向来为人所称道:《聊斋志异》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,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,然描写委曲,叙次井然,用传奇法,而以志怪,变幻之状,如在目前;又或易调改弦,别叙畸人异行,出于幻域,顿入人间;偶述琐闻,亦多简洁,故读者耳目,为之一新。
凡此种种,不可尽言。
第三,为小说史编簒提供了值得普遍借鉴的经验。
时至今日,小说史编簒已是文学研究的重镇。小说史应该如何写?
正如先生在小说《故乡》的结尾所言: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鲁迅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在没有路的小说史的研究上,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路来。
鲁迅曾表示:“文学史资料长编,非‘史’也,但倘有具史识者,资以为史,亦可用尔。”(《致台静农》,1932年8月15日)这就是说,在鲁迅看来,仅有史料的胪列构不成文学史;史料只有被具有史识者“资以为史”,才能呈现“史”的品质。
但是话又说回来,知易行难,“史识”又该怎样浸透到小说史中?
对此,鲁迅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以自身实践为后来者留下了许多启示,聚焦小说发展,但并不把这种发展封闭和孤立起来,而是将其与历史上不同时代的社会史、思想史、心理史、风俗史等联系起来加以考察,就中发现不同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带给小说的影响,同时展现和评价小说家在特定环境中的精神状况和艺术创造,让小说史传递历史的回声。
正如鲁迅所说:“史总须以时代为经。”(《致王冶秋》,1935年11月5日)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的写作无疑是体现了他的这一主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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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