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年轻时与科学结缘，先就读矿路学堂，后留学日本学医。作为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，他虽不曾提及“德先生”（民主），但对“赛先生”（科学）还是多有涉及。他的弃医从文，不仅质疑“科学救国论”，也是因为“每一新制度，新学术，新名词，传入中国，便如落在黑色染缸，立刻乌黑一团，化为济私助焰之具。科学，亦不过其一而已。”（《鲁迅全集》第5卷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2005年，页506。以下只注页码）

当今世界进入了AI时代。据说AI（Artificial Intelligence），可以模拟人类思维，可以实现人类智能。由此我想到科幻小说里的意象与情境，《我们》中的Д-503和气钟罩，《一九八四》中的电幕与新话，《美丽新世界》中的“波坎诺夫斯基程序”与“波孜纳普技术”。科技给人类带来的并不都是先进与文明，关键在于人类如何看待和利用。

我对任何科技进步都感到振奋与欢迎。在以往的创作中，对改革开放中涌现的新事物，都曾予以赞赏与肯定。当然也有例外，那就是对多利羊与基因编辑曾经表达了某些担心与疑虑，一些想法涉及了科技伦理与科技立法问题。近年来，AI已是最大热点，冲击最大的是彼岸的ChatGPT和此岸的DeepSeek。原因众所周知，前者的功能不知晓；笔者试过后者，深深感到这个国产AI，极具“中国特色”，推理与思考许多敏感问题，显得非常“懂事”与“聪明”。广义的AI产品，最典型的就是此起彼伏、眼花缭乱的无人机和机器人了。无人机在俄乌战争中的表现尽人皆知，而人们常见的机器人就有送餐机器人、扫地机器人、咨询机器人等等。春晚舞台上翻跟头、耍把式的人形机器人更是让人眼界大开。

AI更高层次的运用，超出了笔者的视野与想象力，然而，就最近所见的例证，元旦前的大火，春节后的太行山火，造成了重大人员与财产损失。在抢险救灾方面最需要人工智能的时间与空间，却看不到无人机与机器人的身影。机器人竟然如同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出现在春晚舞台上，无人机则如同长天雁阵一样出现在嘉年华的夜空中。

据2月7日《新京报》微博报道，辽宁省住建厅政务窗口某工作人员，送钱的当天转办，不送钱的搪塞拖延，故意难，8年收好处费1614万元。这一事件居然上了“”。央视原主持人张泉玲就此建议道，这种纯流程的工作完全可以AI办理，可以避免各种弊端。由此推之，党政机关撰写公文、讲话的秘书文员，公共机构负责税收、审核等的服务柜台，大小城市的银行、水电气网等收费窗口，如果都能实行AI办公，不仅可以提高效率，减少冗员，还可以避免冷面与谋私。这比机器人扫地、送餐、咨询用来挤兑底层就业，更有可取之处。

鲁迅讽刺中国的科技进步：“科学不但并不足以补中国文化之不足，却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之高深。”“科学不但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的高深，还帮助了中国文化的光大。”（页505、506）二百多年前，法国的伏尔泰曾贬低四大发明，中国人“发明了火药，不过他们只拿火药来制造烟火，用于节日”，“他们有指南针，但并未真正用以指引船舶航行，……只是纯粹的玩物……”（《风俗论（上）》，商务印书馆，1994年，页247-248）在国人看来，这显然是“辱华”。如果鲁迅也这样说就不以为怪了：“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；外国用罗盘针航海，中国却用它看风水；外国用鸦片医病，中国却拿来当饭吃。”（页18）

反映了当代科技水平的AI，不是用在国计民生最为需要的地方与场所，不但不具人类智能，不但不能协助人类，或者AI一幅假图片，一段假视频以假乱真，或者AI一份假文案，一篇假作品以沽名钓誉，或者游荡在高端酒店之中，蹒跚在豪华舞台之上，成了玩偶与摆设，娱乐场上的AI与鲁迅批评的“四大发明”的堕落何其相似乃尔！